一块草坪边上的输赢

公园长椅上午餐的清洁工把饭盒搁在膝盖上，眼睛却盯着十几步外的草坪。几个半大孩子正踢一只瘪了气的足球，球门是两棵银杏树。他咬一口馒头，腮帮子鼓着，忽然喊了一声好球。那个穿蓝背心的男孩刚用脚后跟把球磕过防守的人，动作脆生生的。清洁工咽下馒头，拿筷子在空中比划了一下，像是自己完成了那次过人。午后的阳光把草皮晒得发亮，他鞋边还搁着扫帚和簸箕。

他年轻时在老家中学踢过两年球，位置是左后卫。那时候球场是土夯的，跑起来脚底下冒烟。有一回县里比赛，他铲断对方前锋的球，裁判没吹，他躺在地上看见天特别蓝。后来不踢了，来城里扫马路，扫到公园这一段，常能看见人踢球。他从不凑过去，只是坐在长椅上一边吃饭一边看。看球比踢球省力气，可心里那点痒还在，像鞋里一粒小石子。

体育这事，说到底不挑地方。草坪可以，水泥地可以，两棵树中间也算。他见过退休老头在凉亭底下打太极，慢得像水在流。也见过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小跑，跑几步停下来擦汗。还有回看见一个拄拐的老人对着墙打乒乓球，球弹回来，他用拐杖头一磕，又弹回去。这些跟电视里那些大赛不一样，可那股认真劲儿是同一股。输赢不在记分牌上，在自个儿跟自个儿较劲。

他扫街的时候常想，人为什么非要跑要跳要争一个球。后来觉得，大概是身体里憋着什么东西，得动一动才舒坦。他见过一个胖姑娘每天傍晚在公园外圈快走，走了一个夏天，脸还是圆的，可步子轻了。也见过两个中年人打羽毛球，没网，就在空地上你来我往，球掉了捡起来接着打。体育不解决什么事，但人动起来的时候，那些烦心事就往后排了排。

有一回下雨，他在桥洞底下躲雨，看见几个农民工围着一台旧收音机听球赛。信号不好，滋滋啦啦的，可听到进球，几个人同时吼了一嗓子，把桥洞顶上的灰都震下来一点。他当时想，体育这东西，能把不相干的人绑到一块儿。为一个球高兴，为一个球骂娘，简单得很。他自己看那些孩子踢球，也替他们着急，替他们叫好，好像自己也在场上跑着。

午休快结束了。那个蓝背心男孩又进了一个球，球从两棵银杏树中间滚过去，孩子们叫起来。清洁工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碎屑，弯腰拿起扫帚。他站起来的时候，膝盖响了一声。他看了一眼草坪，孩子们还在跑，足球还在滚。他转身往路上走，扫帚划过地面，沙沙的。身后那帮孩子的声音越来越远，他走几步，忽然回头又看了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