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过后的路口积水没过脚踝，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弓着背，推着一辆电动自行车慢慢蹚水。车轮转不动，电机大概进了水，他每走两步就要停下来抖一抖车把上的水珠。路灯杆上的摄像头亮着红灯，把这一幕传进某个服务器。他的手机大概也湿了，没法扫码换一辆新车。科技把城市铺得密密麻麻，可一场雨就能让一个人回到最原始的状态。

电动自行车本身是技术的产物。电池、控制器、霍尔传感器，每一样都依赖精密的电子元件。可这些元件怕水，怕尘，怕颠。设计者在实验室里测过防水等级，但实验室的雨滴和路面的积水是两回事。积水里有泥沙、有盐分、有从下水道翻上来的东西。用户手册上写“避免涉水”，可通勤路线不会因为一场雨就消失。技术给出了便利，也给出了新的脆弱点。一辆车坏在水里，推车的人就成了技术的维修工，尽管他可能连控制器和电机的区别都说不清。

路口的信号灯还在正常工作，背后的配电箱做了密封。同样泡在水里，有的设备扛住了，有的没扛住。差别不在运气，在成本。信号灯归市政管，预算里有防水这一项。电动自行车的防水，是厂家和消费者之间的拉锯。加一道密封圈多几块钱，百万辆就是几百万。厂家赌的是多数人不会天天泡在水里。赌赢了，利润好看；赌输了，推车的人自己扛。技术从来不是均匀分布的，它沿着价格的梯度，在不同人群身上落下不同的结果。

推车的人终于把车推到了地势高的地方，停下来拧钥匙，仪表盘没反应。他掏出手机，屏幕上有水纹，触控失灵。旁边便利店门口有共享充电宝，可他没法扫码。他抬头看了看天，又低头看了看车。这个场景里，每一件东西都是科技的产物，可它们之间不互通。电动自行车不认手机的支付，充电宝不认湿手指，手机不认水。技术越分越细，接口越来越多，可一场雨就能让所有接口同时失效。

有人会说，等固态电池普及了，等无线充电成熟了，这些问题就没了。也许。可每一次技术迭代，都会留下旧设备和新环境之间的裂缝。裂缝里站着的，永远是那些没有能力为最新技术买单的人。他们用着五年前的手机，骑着三年前的电动车，住在排水系统还没翻新的老城区。科技向前跑的时候，他们被留在积水中。不是他们不想跟上，是脚下的路先断了。

便利店的店员递出来一包纸巾。推车的人擦了擦手，又擦了擦手机。屏幕亮了一下，又灭了。他把车锁在路边，决定先走回家。明天水退了，再来取车。到那时候，也许修车铺的师傅会告诉他，控制器烧了，换一个要两百块。他可能修，也可能不修。科技给了他一个选择，又用一场雨把选择变得昂贵。他走进巷子，背影和路灯杆上的摄像头平行，一个往暗处走，一个朝亮处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