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块钱能买三把蔫了的青菜

傍晚六点半，菜市场快收摊了。摊主把最后几把青菜拢到一块纸板上，喊一声“一块钱全拿走”。我蹲下去挑菜，旁边一个穿旧运动服的老头也在挑。他手指粗短，指节上有茧，挑菜的动作却利落，像在球场上断球。我问他常来？他说打完球顺路。六十三岁，每天下午跟一帮老伙计打半场篮球。

我后来去看过他们打球。就在菜市场后面的社区空地，水泥地，一个铁架子篮筐，篮网早没了。十来个老头，头发花白，跑起来步子沉，可传球不含糊。有个穿蓝背心的，膝盖上绑着护具，接球转身勾手，球在筐沿转两圈掉进去。没人喊漂亮，只听见鞋底蹭地的声音，粗重喘气，还有“回防回防”的短促吆喝。那老头也在，正弯腰捡球，动作慢半拍，但位置卡得准。

他们打半场，三对三，谁输谁下。赢的接着打，输的坐场边水泥台阶上歇，喝水，骂两句脏话，笑。没有裁判，犯规自己喊。有个瘦高个投篮准，但跑不动，就站三分线外等球。另一个矮壮的总往篮下挤，转身时肘子开路，被人推一把也不恼，咧嘴笑。他们打了快二十年了，有人搬走过又搬回来，有人膝盖坏了换过人工关节，回来接着打。

我蹲在菜摊前挑那几把青菜，老头也挑。他说今天手感不好，投丢好几个。我说你打球挺拼。他说不拼不行，一歇下来，腿就锈了。他买完菜，拎着塑料袋往巷子里走，背有点驼，步子倒稳。塑料袋里三把青菜，一块钱。我想起他在球场上卡位的样子，跟挑菜时一样，不慌，但寸步不让。

体育这东西，搁在这些人身上，没那么多道理可讲。不为了健康，不为了社交，不为了证明什么。就是每天到那个点，脚底板发痒，想跑一跑，想碰碰球。水泥地硬，摔一跤疼好几天，可还是去。输赢也计较，争两句，下一场接着打。打完各回各家，顺路买把一块钱的蔫青菜。

我后来也去那块空地投过几次篮。铁筐有点歪，球砸上去“咣”一声，弹得远。老头们不在的时候，场地空着，水泥缝里长出几根草。我投了半小时，捡球跑出一身汗，站在篮下喘气。风从菜市场那边吹过来，带着烂菜叶和鱼腥味。我把球扔出去，球在筐里转了一圈，滚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