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风过境前的超市总有一种奇异的安静，人们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行，把成箱的矿泉水搬进车里。收银台前排着队，没人说话，只听见塑料瓶身相互碰撞的闷响。这种场景我见过很多次，每次都会想起小时候在体校的日子。那时候教练总说，水是身体最基础的燃料，一个运动员如果连喝水都管不好，更别提管好肌肉和呼吸。台风天囤水的人未必懂运动生理学，但他们本能地知道，缺了水，什么都干不成。

体校的早晨是从五点半开始的。操场上还蒙着一层灰蓝色的光，我们已经在跑道上列队。先是慢跑三圈热身，然后是压腿、高抬腿、后蹬跑，一套流程走完，天边才刚泛起橘色。教练手里攥着秒表，嘴里含着一只哨子，他不怎么喊，但哨声一响，所有人都得竖起耳朵。那时候我练的是四百米，一个被很多人认为最折磨人的项目。它不像一百米那样纯粹靠爆发，也不像长跑那样可以慢慢调整节奏。四百米是两圈操场，第一圈要冲，第二圈要撑，最后一百米完全是靠意志把身体拖过终点线。每次跑完，我都要扶着膝盖喘很久，喉咙里有一股铁锈味，汗水滴在跑道上，很快就被晒干了。

后来我渐渐明白，体育这件事，最核心的东西不在肌肉，也不在技术，而在一种对身体的诚实。你骗不了跑道，骗不了杠铃，骗不了秒表。你今天状态好不好，热身的时候就能感觉出来。腿沉不沉，呼吸顺不顺，心跳是不是比平时快了几拍，这些信号身体都会告诉你。问题在于，很多人选择不听。我以前有个队友，膝盖疼了两个月还硬扛着练，结果半月板撕裂，直接退役。教练知道以后只说了一句话：身体给你递了那么多次信，你一封都不拆，怪谁。

离开体校之后，我有一阵子完全不运动。上班坐着，下班躺着，周末睡到中午。那时候觉得挺舒服，但身体很快就给了反馈。先是爬楼梯开始喘，然后是腰疼，再后来是体检报告上多出几个箭头。我重新开始跑步，第一次只跑了八百米就停了，心肺像被一只手攥住。但慢慢来，今天八百米，明天一千米，一个月之后能跑完三公里。这个过程没有任何捷径，也没有任何奇迹。体育最公平的地方就在这里，你练多少，身体就还你多少。它不看你朋友圈发了什么，也不看你买了多贵的跑鞋。

现在每逢台风天，我还是会去超市买几瓶水。站在货架前，我会想起那些在体校的清晨，想起跑道上被晒得发烫的塑胶颗粒，想起教练吹哨子时微微鼓起的腮帮。体育教会我的东西，后来在生活的很多地方都用上了。比如怎么在累到不行的时候再撑一步，比如怎么接受自己今天就是跑不快，比如怎么在输了之后第二天照常出现在训练场。这些都不是什么大道理，它们就是身体的记忆，像肌肉一样长在身上，平时不觉得，到了需要的时候自己就出来了。

超市的广播在循环播放台风预警，收银员熟练地扫码装袋。我提着水走出门，风已经大起来了，路边的树被吹得朝一个方向歪。天气预报说这场台风要持续两天。两天里很多人会待在家里，看电视，刷手机，等风雨过去。而我知道，等台风走了，我会穿上跑鞋出门，沿着河边那条路慢慢跑一段。不为别的，就为了让身体知道，它还在，它还能动，它还没有被风吹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