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卖箱上的雨水还没干，骑手已经拎着餐盒跑进了楼道。

他出来时抹了把脸，分不清是汗还是雨。头盔扣在脑袋上，闷了一整天，头发里全是油味。手机又响了，下一单在八百米外，他跨上车，把箱盖按紧，雨披下摆卷进车轮，扯了一下，没停。这个城市里跑着几十万个这样的人，他们的健康很少被人认真算过一笔账。胃病算最轻的，吃饭时间跟着订单走，下午三点扒两口冷饭，晚上九点蹲在路边吞一碗面。膝盖和腰是慢慢磨坏的，一天上下楼几十趟，电动车座垫晒得发烫也得坐上去。雨天摔一跤，爬起来先看餐盒有没有洒，再看自己胳膊有没有流血。这些损耗不写在体检报告上，却一天天攒着。

有人觉得跑外卖自由，想接单就接，想歇就歇。真跑起来才知道，歇一天就少一天的钱，房租和孩子的学费不会跟着歇。于是感冒了扛着，发烧了吃片退烧药继续跑。时间长了，身体对疲劳的感知变得迟钝，困到极点反而睡不着，心跳时不时快几下，也没空去医院查。健康成了一件可以往后拖的事，拖到拖不动为止。

平台算的是配送时长和准时率，没人算一个骑手一天吸了多少尾气，在太阳底下晒了几个小时。夏天最热的那几天，有人倒在路边，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餐有没有超时。这不是哪一个人的问题，是一整套节奏把人卡在里面。你想慢，系统不答应，顾客不答应，账单也不答应。

健康这件事，放在骑手身上，往往被简化成“注意安全”四个字。可安全之外，还有吃饭、睡觉、喝水、上厕所这些最基本的事。有骑手说自己一天只喝两瓶水，因为找厕所太麻烦。也有人为了少上厕所，干脆不喝水。肾和膀胱就这么被省着用，省出问题来是迟早的事。

路上跑久了，人会变得麻木。红灯变绿，拧把就走，脑子里什么都不想。身体发出的信号，比如腰酸、头晕、胸口发闷，都被自动过滤掉。等到真出事，往往已经晚了。健康不是靠提醒就能守住的，它需要时间，需要停下来，需要有人替他们算一算，这一单和下一单之间，还能不能喘口气。

雨又下起来了。骑手把箱盖上的水抹掉，手机屏幕亮着，下一单已经派了过来。他看了一眼地址，拧动钥匙，车灯在雨里照出一小片亮。那片亮里能看见雨丝，也能看见他攥着车把的手，指节发白，手背上有一道刚结痂的口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