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租那天他把最后一扇窗擦了三遍

他蹲在地板上，用湿布沿着踢脚线走了一圈。灰尘在正午的光线里浮起来，又慢慢落回去。中介说不用这么仔细，押金扣不了几个钱。他没接话，只是把窗台缝隙里积的那层灰也抠了出来。手机屏幕亮着，上面是搬家公司发来的确认短信，时间精确到分钟。这个三十平米的开间，他住了两年，走的时候连一根头发都不想留下。

租房平台上的房源照片都是广角镜头拍的，二十平米能拍出四十平米的效果。算法知道你想看什么，它把朝南的窗户放在第一张，把翻新过的厨房放在第二张。你点进去，页面下方弹出“相似房源”，其实都在三公里外。看房那天他跑了四套，每一套的密码锁都发出同样的电子提示音。中介在电话里说“您先自己看”，远程把门打开了。

他刚搬进来时买过一个智能音箱。头一个月，他每天问天气、设闹钟、让它放白噪音。后来它开始推荐附近的餐厅，推荐洗衣液，推荐他根本没搜过的电影。他把它拔了电，塞进柜子最下层。搬家时又翻出来，充电线找不到了。这东西还在，可它已经不认识他了，连不上网，就是一个塑料壳子加一盏不亮的灯。

厨房水龙头漏水，他在应用里报修。系统自动派单给维修师傅，师傅电话打过来，说下午三点到。三点零七分，门铃响了。师傅换垫片用了四分钟，全程没怎么说话，走的时候让他给个五星好评。他点了五星，系统又弹出一张优惠券，满三十减五，限当天使用。他关掉页面，把水龙头擦干，台面上一点水渍都没留。

墙上原来挂过一幅画，取下来之后留下一个钉眼。他用补墙膏填平，砂纸打磨，再补一遍。干了之后几乎看不出来。这间屋子在他住进来之前，已经有很多人住过，每个人都在墙上留过东西，又被下一任房客补掉。他忽然想到，自己留在平台上的那些数据，浏览记录、缴费记录、门锁开合的时间，大概也会被后来者的数据覆盖掉，像补墙膏盖住钉眼那样。

地板擦到第三遍，水已经清了。他把抹布拧干，晾在阳台的栏杆上。中介发来消息说房东下午来验房，让他把钥匙留在信箱里。他站在空房间中央，手机信号满格，蓝牙开着，可没有任何设备请求连接。窗外有无人机飞过，很低，大概在拍隔壁小区的样板间。他拉上窗，锁好门，钥匙投进信箱时发出很轻的一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