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场舞散场后那辆老捷达还亮着尾灯

小区广场上的音响被最后一个离开的人拖走时，轮子碾过地砖缝里的瓜子壳，发出细碎的噼啪声。路灯底下停着一辆墨绿色老捷达，车主是刚才跳舞时站在前排的胖婶。她拉开车门，把折叠凳和保温杯塞进后座，那后座皮面早裂了，露着黄海绵。发动机打火时吭哧了两下才着，排气管抖出一阵白烟。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这辆车慢慢拐出小区，尾灯暗得像是蒙了层灰。这车快十五年了，车门下沿的漆皮鼓着泡，可胖婶说它还能拉白菜，能接孙子，能装下六个跳扇子舞的姐妹。

现在路上跑的车越来越多，可像胖婶那样把车当工具使的人反而少了。前阵子楼下小张买了辆电车，天天擦得锃亮，连轮胎缝里的小石子都要抠出来。他跟我算过账，说每公里电费八分钱，比坐地铁还便宜。可上个月他开车回老家，在高速服务区排了四十分钟队等充电桩，回来就抱怨说早知道开他爸那辆旧油车。电车起步是快，红绿灯路口总能第一个蹿出去，但跑长途的时候，仪表盘上掉电的速度比手机玩游戏还快。

我学车那会儿开的是驾校的皮卡，方向盘沉得跟磨盘似的，倒库时得抡圆了胳膊。教练总在副驾吼，说你看后视镜，看后视镜。现在的新车倒好，倒车影像把后头照得一清二楚，连地上有根树枝都看得见。可奇怪的是，驾校出来的人反而更怕停车了。上次邻居借我的车去商场，回来跟我说找了十五分钟车位，最后停在一辆SUV旁边，开门时还得侧着身子挤出来。那SUV宽得占了两个线，车主留的电话打过去是空号。

冬天早上打不着火是常事。我见过隔壁楼的老陈大清早掀开机盖，拿热水浇电瓶，嘴里哈着白气骂骂咧咧。他那辆面包车是拉货用的，后座拆了装纸箱，减震硬得过个减速带能把人颠起来。但老陈说这车能装，能跑，修起来便宜，换个保险丝五块钱。有回他拉了一车橘子去早市卖，半路雨刮器坏了，他就这么淋着雨开，到地方橘子箱子都湿了半边。他说车就是个铁壳子，别太娇气。

加油站现在也变了样。以前加油送纸巾送矿泉水，现在有的站连人都见不着，自己扫码自己加。我头一回用自助加油时，油枪跳了三次才加满，手上沾了汽油味，回家洗了两遍还有。旁边一个开网约车的师傅说，他一天要加两次油，每次都得算着优惠券用。他车里挂着三个手机支架，导航一个，接单一个，还有一个放着短视频。他说最怕堵车，一堵车油耗就上去了，可跑起来又怕超速，罚单比油钱还贵。

那天在汽修店换轮胎，师傅从一辆拆开的车门里掏出一团塑料袋，说你看这隔音，就塞点破烂。旁边等着取车的外卖员笑了，说他那辆电动车连门都没有，下雨就穿雨衣。师傅把新轮胎滚过来，咣当扔在地上，说现在的车越造越轻，铁皮薄得跟易拉罐似的。可你看看路上跑的，该快的还是快，该刹住的还是刹得住。轮胎花纹磨平之前，谁也不会想着换。就像胖婶那辆老捷达，排气管锈穿了拿铁皮补补，照样每天早晨六点半准时打火，送完孙子去幼儿园，再拐去菜市场拉两捆大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