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那层厚玻璃，老陈把脸贴得很近。里面的小家伙刚哭过，现在攥着拳头睡了。护士轻轻摆手让他别站太久。他退后两步，摸出手机看机票。儿子在电话里说，等孩子满月就带媳妇去三亚透透气。老陈嘴上说好，心里却想起自己第一次见海，是三十岁出差路过北戴河，只待了四个钟头。

人出门看世界，有时是主动的，有时是被日子推着走。老陈年轻时觉得旅游是件大事，要攒钱、请假、安顿好家里。后来厂里组织去黄山，他犹豫再三还是去了。那回住在山脚下的招待所，夜里听见松涛，早上四点起来等日出。山顶风大，他把外套裹紧，旁边一个陌生姑娘递来半块巧克力。下山时腿抖得厉害，可心里松快了好些天。

现在的人出门方便多了。手机点几下，机票酒店都定好。可老陈总觉着少了点什么。去年秋天他跟老伴去成都，宽窄巷子里人挤人，老伴买了只兔头啃得高兴，他站在旁边看街边的掏耳朵师傅。那师傅拿长镊子在人耳朵里转，客人眯着眼，一脸舒坦。老陈没敢试，回酒店却念叨了一路。有些体验就是这样，当时没做，后来一直记得。

旅游未必非要去远方。老陈住城西，城东有条老街他几十年没正经走过。上个月他坐公交去，发现从前的新华书店改成了茶馆，门口卖糖画的老头还在。他要了条龙，老头手腕一抖，糖丝细得像头发。他举着糖画站在街口，忽然想起带儿子来买过孙悟空。那时候儿子刚会走路，糖画还没吃完就摔碎了，哭了一路。

出门多了，人会慢慢明白，看景不如听景这话不全对。听人讲敦煌多壮阔，不如自己站在鸣沙山下被风吹一身沙。可有些地方去了也未必懂，就像老陈去西安看碑林，那些字他认不全，只觉得石头凉。倒是回民街一碗泡馍让他记到现在，掰馍掰得手指酸，汤端上来热气糊了眼镜。他摘下眼镜慢慢吃，旁边桌两个大学生在聊毕业旅行，说要去西藏。

老陈最后没去成三亚。儿媳妇说孩子太小，等大些再说。他把机票退了，转头买了张去青岛的火车票，一个人。老伴问去干嘛，他说去看海。其实他清楚，海还是那个海，只是这回他想在栈桥上多站一会儿，不用赶时间。火车开动时他给儿子发了条消息：你们下次带孩子出门，记得多拍点照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