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病房的玻璃，老陈把脸贴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在窗上蒙了一小片雾。里面靠墙的暖箱旁，护士正给一个皱巴巴的小人儿换尿布。那是他孙子，出生四天，他还没抱过。儿子在电话里说，等出院了带他们去三亚看海。老陈嗯了一声，心里却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海，是在退休那年，跟厂里几个老伙计报了个低价团，大巴车晃了六个钟头。

那次去的是北戴河。老陈记得下车时腿都麻了，踩在沙滩上像踩着棉花。同行的老赵非要去坐快艇，说这辈子没坐过。船一开出去，浪打在脸上，咸得发苦。老赵回来吐了，蹲在岸边半天没起来。老陈没去，他沿着水线走，捡了几片碎贝壳，装进兜里带回家。那贝壳后来放在电视柜上，落了灰，搬家时不知扔哪儿了。旅游这回事，有时候就是花钱买一段能记住的零碎。

后来老陈又去过几个地方。桂林的山确实像画里那样，但坐船游漓江那天下了雨，他披着一次性雨衣，鞋全湿了。导游指着一处山壁说像九匹马，他看了半天，觉得像他家楼下那棵歪脖子树。团餐难吃，同团的人都在抱怨，老陈却记得街边那碗五块钱的米粉，汤头鲜，酸豆角随便加。吃完米粉，他坐在小店的塑料凳上看当地人打牌，看了半个钟头。那种坐在陌生地方、谁也不认识的感觉，让他觉得松快。

儿子总说，爸你出去玩就好好玩，别老惦记省钱。前年儿子给他报了个去云南的团，住的是带泳池的酒店。老陈在泳池边坐了一下午，没下水。他看着那些穿花裙子拍照的人，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厂里，夏天热得睡不着，就搬竹床到楼顶，数星星。现在旅游成了产业，到处是玻璃栈道和网红打卡点。老陈在丽江古城走了一圈，全是卖鲜花饼和手鼓的店，鼓声咚咚响成一片。他买了两个饼，站在路边吃完，觉得不如老家巷口的烧饼。

孙子满月那天，老陈翻出个旧相册。里面有张黑白照片，是他父亲年轻时在南京长江大桥下照的。父亲穿中山装，站得笔直，背后是江水和桥墩。父亲一辈子没出过省，那张照片是出差时顺路照的。老陈想，父亲那代人，旅游是公家的事，是顺带。到了他这代，旅游成了自己掏钱找罪受，又成了儿子这代发朋友圈的素材。他合上相册，听见里屋孙子哭了一声，又安静了。

现在老陈每天去儿子家看孙子。他推着婴儿车在小区里转，跟别的老头老太点头。有人问他，等孩子大点，你们老两口不出去转转？他说，再说吧。其实他心里有个打算，等孙子会走路了，带他去坐一次绿皮火车。不赶时间，不跟团，就买两张票，坐到哪儿算哪儿。车上买两盒盒饭，看窗外的田和山慢慢往后挪。孙子要是闹了，就抱起来在车厢连接处站一会儿，听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。这大概也算旅游，老陈想，只是还说不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