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老周正歪在沙发上打盹。他七十三了，每天中午雷打不动睡半小时。那天刚迷糊过去，头顶轰一声，像有人拿锤子敲他的天灵盖。他坐起来愣了半天，摸起遥控器开了电视，戏曲频道在放《空城计》，诸葛亮摇着羽毛扇唱“我正在城楼观山景”。老周把音量调到二十八，跟着哼了两句，电钻声又钻进来，跟锣鼓点搅在一起。他索性不睡了，泡了杯浓茶，把平板电脑摸出来，点开下载好的《乡村爱情》。谢广坤在屏幕里作妖，老周看得直乐，楼上噪音忽然变得远了些。

人上了年纪，觉少，白天大把时间得找地方打发。老周的老伴走得早，闺女在深圳，一年回来两趟。他试过养鸟，鸟叫得比他起得还早。试过下棋，棋友老赵去年搬去跟儿子住了。后来他发现了短剧，那种一集三分钟、扇耳光下跪反转不断的。老周知道这玩意儿没营养，可手指头就是停不下来。有回看到凌晨两点，第二天血压高了，闺女在电话里数落他。他嘴上答应不看了，转头又充了三十块钱会员。娱乐这东西，对老人来说像止痛片，不管用也得含一片在嘴里。

楼下装修持续了二十三天。老周跟物业投诉过两回，工人当面点头，第二天照旧。他慢慢摸出规律，中午十一点半到两点最吵，下午四点半以后消停。他就把午睡挪到三点，十一点半准时出门，坐三站公交去人民公园。公园长廊里一帮老头拉二胡，拉得七扭八歪，《赛马》拉成《病马》。老周不嫌难听，搬个小马扎坐旁边听，偶尔递根烟。拉二胡的老刘说，你干脆也学一样。老周摇头，说我就爱当观众。当观众不用负责任，好听就鼓掌，难听就走人，比上班自在。

后来老周在公园认识了个刷短视频的老太太，姓吴，比他小五岁。吴老太手机里存了二百多个做菜视频，天天照着做，做失败了就端给公园的流浪猫吃。有回她做了个红烧肉，颜色跟酱油块似的，老周尝了一口，咸得直咳嗽。吴老太笑得前仰后合，说下回少放盐。老周忽然觉得，这比看谢广坤有意思。他开始每天带点茶叶，跟吴老太换她手机里的新段子看。两人蹲在长廊角落，头碰头盯一块屏幕，看小猫打架、看人翻车、看五秒一个的烂梗。太阳晒着后背，二胡在远处跑调，装修声彻底听不见了。

楼上装修完那天，老周反而有点不习惯。中午躺沙发上，安安静静的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干脆爬起来，给吴老太发语音，问下午去不去公园。吴老太回得很快，说今天风大，不去了，在家追剧。老周问什么剧，她说《甄嬛传》，看了八遍了。老周乐了，说你看那个不腻啊。吴老太说，你听二胡不腻啊。老周想想也对。他打开电视，戏曲频道在重播《朝阳沟》，他跟着唱“咱两个在学校整整三年”，唱到高音上不去，自己给自己鼓了个掌。

现在老周每天还是中午出门，不过不只去公园。有时候跟吴老太去超市抢特价鸡蛋，有时候坐公交去城西听评书，有时候就在楼下看人下象棋，支招挨骂了也不恼。闺女打电话问他中午睡没睡，他说睡了睡了。其实没睡，但他觉得不睡午觉换来的这些零碎乐子，比午觉值。楼上要是再装修，他打算跟吴老太报个老年旅行团，去周边泡温泉。广告上说三天两晚包吃住，一人四百八。老周算了算，比在家听电钻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