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门禁的呼叫铃又坏了，塑料壳子挂在墙上，里面的线头露出来，风一吹就晃。小时候我总把它当成汽车喇叭来按，短促的一声像夏利，长按不松手就像谁在路口堵了车。那时候楼前空地就是停车场，谁家买了新车，全楼的人都趴在阳台上看。现在空地改成了电动车棚，汽车都停到地下去了，可那枚呼叫铃还在，偶尔被小孩拍一下，发出闷闷的响，像很远的地方有人按了喇叭。

我真正对汽车有印象，是从父亲那辆二手桑塔纳开始的。方方正正的车身，墨绿色，车门要用力摔才能关严。夏天进车一股皮革和汽油混在一起的味道，仪表台上铺着一条毛巾，方向盘套是毛线织的。父亲每天早晨擦车，用一把软毛刷子扫空调出风口的灰。他说车是第二个家，得收拾干净。那辆车跑了八年，最后卖给了驾校，父亲在过户单上签字时手顿了一下，像是把什么交出去了。

后来满街的车多了起来，样式也变了。圆润的、扁平的、带天窗的，颜色从黑灰银白变成亮蓝和橘红。小区里开始有人因为车位吵架，有人在雨刮器上夹纸条，写着“别占我位置”。我考驾照那年，教练车是辆老捷达，离合器高得离谱，一抬脚就熄火。教练坐在副驾上啃烧饼，说你们这代人赶上了，以后车比路多。练完车回家，我坐在公交车上数窗外经过的汽车，数到第三十几辆就乱了，它们太快，也太像了。

有一年冬天我开着一辆借来的车去郊外，路上飘雪，前面的车尾灯连成一片红点。暖气开太大，挡风玻璃起了雾，我伸手去擦，擦出一块清楚的扇形，看见旁边车道有辆面包车里坐着一家三口，小孩趴在窗上朝外看。那瞬间我觉得汽车这东西很奇怪，铁皮壳子把人包起来，又让人在移动中看见别人的生活。到了地方我熄火，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，发动机凉下来，仪表盘暗下去，才推门出来。

前阵子楼下那枚呼叫铃彻底不响了，物业换了新的，带摄像头和刷卡区。我路过时听见一个小孩对着它喊妈妈开门，声音从铁皮盒子里传出来，有点失真。我想起从前父亲把车停在楼下，按两声喇叭，我就从窗户探出头去。现在他不开车了，出门坐地铁，说省心。可有时候他还会站在阳台往下看，看那些进进出出的车，像在看一条不断流过去的河。

我后来自己买了车，不大，两厢的，白色。没什么特别的地方，就是下雨天不用在路边等出租，超市买完东西往后备厢一扔就走。车里有股新塑料的味道，过几个月才散。我不擦车，也不套方向盘套，仪表台上空空的。有时候晚上回来晚了，在车里多坐几分钟，听发动机慢慢安静下来。楼上那户人家的灯亮着，厨房的排风扇在转，我把钥匙拔下来，揣进口袋，推开车门，冷空气一下灌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