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把脸贴在新生儿科走廊的玻璃上，呼出的白气模糊了一小片。里面一排小床，他分不清哪个是自家孙子，只看见护士走动时袖子带起的光。走廊尽头有台电视，静音放着足球赛，一个球员倒钩，球进了，看台上的人跳起来。他看了很久，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厂里踢球，水泥地，摔一跤能蹭掉半条腿的皮。

厂子早没了。那块水泥地改成超市停车场，画着白线，停满车。当年一起踢球的老赵，前年没了，肺上的毛病。剩下几个老伙计，偶尔在公园碰见，站着聊几句，腿脚都不行了。可电视里那些人还在跑，草皮绿得发亮，球传得又快又准。爷爷看不太懂战术，就觉得跑动好看，像水在流。

他年轻时踢球，球鞋是回力的，白底红条，洗了晾在窗台。一场球下来，鞋里能倒出汗水。那时候看球也少，有台黑白电视就了不起，信号不好要转天线。现在孙子这一代，还没出生就有英超西甲，手机上看，躺着看。爷爷想，等孙子大点，能跑了，就带他去楼下空地踢着玩，不用球门，两个书包一摆。

护士出来喊家属，他应了一声，又回头看一眼电视。比赛结束了，球员在交换球衣，有人蹲在地上喘气。他想起自己踢完球也那样蹲着，喉咙里全是铁锈味。体育这东西，说到底就是身体的事。跑不动了，跳不起来了，可看着别人跑，心里那点劲还在。他年轻时候跑得快，厂里比赛拿过第二，奖品是个搪瓷缸。

孙子出院那天，他抱着，轻得像一兜棉花。回家路上经过公园，有人踢球，球滚到脚边。他用脚背停住，轻轻踢回去。那人说谢谢，他点点头。怀里的小东西动了动，眼睛还没睁开。爷爷想，等你长大，爷爷教你用脚弓推球，推得准，不费劲。体育就是一代一代人，把身体里那点热乎气传下去。

晚上他在家看电视，体育新闻，一个老将退役，镜头扫过他年轻时的进球。爷爷不认识那人，可看着看着，眼睛有点潮。他换了台，戏曲频道，唱《空城计》。他靠在沙发上，脚搁在凳子上，脚踝有点肿。明天还去公园走走，看别人下棋，看别人踢球。日子就是这样，你跑不动了，就看别人跑，看着看着，天就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