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递驿站门口那辆白色厢式货车又堵住了半条街

取件的人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队，前面的人举着手机等扫码，后面的人踮脚张望。我站在队伍里，目光越过前面几个后脑勺，落在那辆厢式货车的侧门上。门半开着，里面堆满纸箱，司机正一件件往下递。这车我认得，每天下午三点准时来，车厢里塞着上百个包裹。它的发动机还怠速转着，排气管冒出一小股白烟，混着尾气的味道飘过来。队伍往前挪了两步，我跟着走，心里却在想，如果没有这辆车，这些包裹大概要晚两天才能到。汽车把城市和乡镇串起来，把仓库和驿站连起来，只是它出现的时候，往往没人多看它一眼。

驿站的老板从店里搬出一个塑料筐，里面全是小件。他一边扫码一边朝货车喊，今天怎么又晚了。司机没回头，说路上修地铁，堵了四十分钟。我前面一个穿工装的年轻人接过话，说他早上开车上班也堵在那条路上，绕了两公里才过来。两个人聊了几句路况，语气平常，像在说天气。汽车多了，路就不够用，这个道理谁都明白，可每天还是得开。有人算过，城里每三个人就有一辆车，停车场不够，路边塞满，连人行道都停着。车是方便，方便到让人忘了它占地方。

轮到我扫码的时候，手机屏幕反了一下光，我侧了侧身。驿站门口停着一辆旧轿车，后保险杠用胶带粘过，车主是个中年女人，她正把刚取的纸箱往后备箱塞。箱子太大，她调了几次角度才推进去，然后关上门，坐进驾驶座，半天没动。大概是在看手机，或者只是歇口气。汽车对很多人来说，早就不是新鲜东西，它就是个能遮风挡雨的壳子，装着人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。有时候装货，有时候装人，有时候什么都不装，就一个人坐在里面发呆。

我取完包裹往回走，路过那辆厢式货车。司机已经卸完货，正靠在车头抽烟。他看了我一眼，又看别处。车厢空了，后门还开着，里面黑乎乎的。我想起小时候，村里来一辆解放卡车，孩子们追着跑，闻那股柴油味。现在没人追车了，车太多了，多到让人烦。可要是哪天快递晚了，外卖慢了，公交等不来，第一个被骂的还是车。车没变，是人对它的态度变了。它从稀罕物变成了日常工具，日常到只有在堵车或者找车位的时候才被想起来。

走到路口，红灯亮了，一长排车停着。有轿车，有面包车，有电动车，还有一辆洒水车慢悠悠地从旁边过去，喷出的水雾落在路面上，很快被太阳晒干。我看着那些车，忽然觉得城市就像一个大驿站，车是包裹，人是扫码的人。每个人都在等，等灯变绿，等路畅通，等下一个目的地。汽车把距离缩短了，又把时间拉长了。它在中间跑着，不声不响，像那条排队的队伍，慢慢往前挪，没人知道前面到底快不快，但总得挪。

绿灯亮了，车流开始动。我穿过马路，手里的包裹不重，塑料袋勒着手指。回头看了一眼，快递驿站门口又排起了新队，那辆白色厢式货车已经开走，空出来的位置立刻被一辆黑色轿车填上。车来车往，驿站的门开开关关，扫码的声音滴滴响着。我走回家，把包裹放在桌上，拆开，里面是一本书。书的封面印着一辆老式汽车，轮子很大，车身很方。我翻了两页，然后合上，听见窗外又一辆车驶过，声音不大，很快就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