泡沫在车顶上堆成厚厚一层，像刚打发的奶油。自动洗车机轰隆隆转着，蓝色刷毛拍打车窗，我坐在车里看那些白色泡沫被水柱冲散，顺着玻璃往下淌。旁边那台机器里，一个男人正用高压水枪冲自己的越野车，水雾里他光着膀子，后背晒得黝黑，肌肉线条在阳光下忽隐忽现。他冲完车没急着走，从后备箱摸出个足球，对着墙根颠起来。球撞墙弹回来，他用胸口停住，再颠，再撞。泡沫流到地上汇成细流，他就在那滩湿漉漉的水渍里移动脚步，球鞋踩出水花。

我忽然想起中学体育课。操场是煤渣铺的，跑起来尘土飞扬，裤腿卷到膝盖，钉鞋踩下去一个坑。那时候测八百米，跑到第三圈喉咙发甜，眼前发黑，可听见跑道边有人喊自己名字，腿又自己动起来。体育老师姓赵，黑瘦，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红背心。他吹哨子的时候腮帮子鼓得老高，哨声能穿透整个操场。有次我跳远崴了脚，他把我背到医务室，路上说，体育这东西，练的是身体，磨的是性子。当时不懂，只觉得他后背汗湿了一大片，贴着我脸，咸的。

后来学校翻修，煤渣跑道换成塑胶的。新跑道有弹性，踩上去软软的，可跑起来总觉着少了点什么。赵老师退休那天，我们在新跑道上跑了最后一圈。他站在终点线，手里还攥着那个旧哨子，没吹。跑完大家围着他，谁也没说话。他把哨子递给体育委员，转身走了。塑胶跑道晒得发烫，脚底板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热。那天之后，操场边多了几棵香樟树，夏天树荫能盖住半个跑道。有学生在树底下打羽毛球，球卡在树枝上，用另一只球砸下来，砸了半天砸不着。

洗车机停了，泡沫被冲干净，车窗透亮。那个颠球的男人把球夹在腋下，拿毛巾擦脸。他上车前又看了一眼墙根，墙皮剥落的地方有个圆形印子，是球撞出来的。他发动车子，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，混着洗车的水汽散开。我忽然觉得体育这事挺奇怪，它不在电视转播里，不在金牌榜上，就在这些犄角旮旯的地方。一个中年男人在加油站洗车，等泡沫冲掉的空当颠几下球，脚感还在，身体还记得怎么发力。那些动作刻在肌肉里，比脑子记得牢。

我想到小区楼下那群打乒乓球的老人。水泥台子，中间拉根铁丝当网，拍子胶皮都磨光了。他们每天下午准时开打，输赢都笑。有个戴眼镜的老头，反手推挡特别稳，别人扣杀他轻轻一挡，球就落台子角上。他以前是数学老师，说打乒乓球跟解方程一样，得算角度。上个月他没来，听说是摔了一跤，腿脚不方便了。昨天我看见他坐在台子边看别人打，手里攥着个球，来回摩挲。球是白色的，磨得发灰。

体育从身体里长出来，长成习惯，长成日子的一部分。就像那个颠球的男人，洗车的几分钟也要动一动。泡沫冲掉之后，车干净了，他出了点汗，胳膊腿活动开了。上车踩油门，方向盘握在手里，稳当。加油站员工拎着水桶走过来，冲我喊，先生洗好了，可以走了。我发动车子，从后视镜里看见他弯腰捡起地上那个被遗忘的抹布，水还在往排水沟里流。足球撞墙的声音好像还在耳朵里，咚，咚，不紧不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