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装修的电钻声从早上八点响到下午三点，中间只歇了不到二十分钟。七十多岁的老陈头把两团棉花塞进耳朵，又用被子蒙住脑袋，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。他索性坐起来，盯着窗台上那辆落了灰的玩具车发呆。那是一辆银灰色的小轿车模型，孙子小时候落在这里的。老陈头伸手把它拿过来，拇指摩挲着车顶，想起自己这辈子真正摸过的第一辆车，是四十年前单位那台老解放。

那台解放牌卡车是墨绿色的，车头圆滚滚的，发动起来整个院子都能听见。老陈头那时三十出头，在运输队当装卸工，偶尔能蹭上驾驶室坐一段。司机姓赵，开车前总要拿摇把子伸进车头，弓着腰猛转几圈，柴油机才肯咳嗽着醒过来。驾驶室里没有空调，夏天热得像蒸笼，冬天冷得握不住方向盘。可老陈头觉得，能坐在那个位置上看路往后跑，是天底下最神气的事。后来他攒了两年工资，买了辆二手幸福250摩托车，也算跟“车”沾了边。

真正开上属于自己的汽车，已经是九十年代末。一辆白色的夏利，三缸发动机，跑起来方向盘有点抖。老陈头每天擦两遍，连轮毂缝里的泥都用牙签剔干净。周末带着老婆孩子去郊区，车窗摇下来，风灌进来，孩子在后座唱走调的歌。那辆车开了八年，最后一年空调坏了，夏天开车得开着窗，老陈头也不觉得苦。卖车那天他站在二手车市场门口，看着别人把车开走，站了很久才转身去坐公交。

现在满街跑的车，老陈头大半叫不出名字。电动车安安静静地滑过去，像小时候水塘里那种划水的虫子。去年儿子换车，把旧的那辆给了老陈头，说是有倒车影像和雷达，停车方便。老陈头开了两回，觉得屏幕上的线晃得眼晕，还是习惯扭头看后视镜。不过座椅加热确实管用，冬天早上送孙子上学，后背暖烘烘的。他嘴上说“花里胡哨”，手却没少往那个按钮上按。

前些天楼下那家装修的业主来了，开一辆崭新的黑色SUV，车漆亮得能照见人影。老陈头正好下楼扔垃圾，看见那车堵在单元门口，装修工人正往下搬瓷砖。他绕着车走了一圈，发现轮毂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，大概是蹭了马路牙子。他忽然想起自己那辆夏利，车门上也有这么一道，是接孩子放学时蹭的，心疼了好几天。他站那儿看了会儿，没说话，拎着垃圾袋往垃圾桶走去。

电钻声又响起来了。老陈头把玩具车放回窗台，拿抹布擦了擦上面的灰。小车模的轮子还能转，只是左前轮少了个塑料盖。他把它摆正，车头朝外，对着窗外马路上来来往往的真车。楼下那辆黑色SUV还停着，瓷砖还没搬完。老陈头拉上窗帘，躺回床上，把收音机调到交通台，听主持人报哪条路又堵了。耳朵里嗡嗡的，不知道是电钻还是收音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