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花镜上的雨滴与账本里的季节

老陈把老花镜摘下来，镜片上挂着一滴雨。他刚从菜市场回来，镜腿还沾着泥点。擦镜片的时候他忽然想起，上个月账本上那笔卖蒜苗的钱还没对上。儿子在城里做小生意，每次打电话都说资金周转紧张，老陈嘴上不说，心里却开始琢磨，钱到底去哪儿了。

他翻出抽屉里那本皱巴巴的收支簿。去年秋天蒜种涨价，他多花了二百四十块，后来蒜苗行情不好，卖价压得低。一进一出，差了大几十。老陈不懂什么宏观数据，但他知道，种子、化肥、人工都在涨，收购价却像那滴雨，顺着镜片往下滑，留不住。村里好几户人家今年少种了一半的地。

镇上信用社的小刘上周来村里办业务，说存款利率又降了。老陈没全听懂，只记住一句：钱放银行，利息薄了。他想起前些年存定期还能给孙子攒点学费，现在那点利息不够买两袋复合肥。隔壁老周把钱取出来买了理财，结果亏了本，两口子吵了三天。老陈觉得，钱的事，稳当比什么都强。

儿子周末回来，说起店里的事。房租涨了，平台抽成也涨了，一单外卖到手没多少。老陈问那怎么办，儿子说只能多跑量，少雇一个人。老陈低头算账，多跑量就得延长营业时间，电费水费跟着涨，人还累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供销社，东西明码标价，赚多少心里有数。现在这些账，绕来绕去，像那滴雨在镜片上打转。

村里有人开始把闲钱借给熟人收利息，月息一分五。老陈没敢掺和。他见过前街老李借出去的钱要不回来，过年都躲着走。信用社的小刘说这叫民间借贷，风险自负。老陈不懂风险自负这个词，但他懂一个理：钱借出去容易，要回来难。他把钱分成三份，一份存定期，一份买国债，剩一点留着日常开销，虽然利息少，晚上睡得着。

雨停了。老陈把老花镜戴上，接着对账。差的那几十块终于找着了，是上个月买塑料薄膜忘了记。他拿笔补上，合上本子。窗外蒜苗地绿着，他盘算明年少种点，留一块地种粮食。钱的事急不来，一茬一茬地算，跟种地一样，得看天，也得看自己手里的本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