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那扇铁门的对讲机坏了快半年，按302的键，响的却是501。半夜里常有人按错，整栋楼都听见刺耳的蜂鸣。后来修好了，可送外卖的小伙子还是习惯直接扯着嗓子喊。我站在阳台上看他把电动车停歪，后视镜里映出对面楼晾晒的棉被。那辆电动车没有牌照，后座绑着蓝色保温箱，轮子碾过积水洼，溅起的水花落在旁边一辆黑色轿车的车门上。车主正坐在驾驶位里打电话，雨刷动了一下，又停了。

那辆黑色轿车停得不是地方，半个身子堵住单元门口的斜坡。斜坡是后来才抹的水泥，为了方便推婴儿车和轮椅，但更多时候是给汽车临时靠一下。我见过有人往斜坡上垫砖头，也见过有人拿钥匙在挡风玻璃前留纸条。最绝的一次是二楼的老头，直接搬了把藤椅坐在车头前面，手里摇蒲扇。车主来了也不敢吭声，倒车时后视镜差点刮到墙。老小区的路就这样，人和车争地，车和树争地，树和电线争地。

我考驾照那年，教练说路上最怕两种车，一种是出租车，一种是老小区里开出来的车。前者随时停，后者随时拐。后来我发现他说得不对，老小区里开出来的车通常很慢，因为司机也不知道下一个路口会不会蹿出小孩或者猫。倒是那些从大马路拐进来的车，带着一股子惯性，刹车灯亮得晚。有回一辆白色SUV卡在拐角，左前轮悬空，底盘搁在花坛边沿。司机下来看了半天，最后从后备箱拿出千斤顶，折腾了四十分钟。

我父亲有一辆开了十二年的手动挡，离合高，挂挡涩。他每周洗一次车，用软管接厨房水龙头，水压不够就一瓢一瓢泼。邻居笑他，说这车卖了不值一万块，洗它干嘛。他说车不值钱，但方向盘是热的。冬天早晨他提前十分钟下楼热车，排气管冒白烟，在冷空气里散得很慢。我坐在副驾，看他把暖风调到吹脚，说脚暖了全身就暖。那辆车最后是年检没过，尾气超标，他站在检测线外面，手里攥着单子，站了很久。

小区里停车越来越难，有人用破自行车占位，有人装地锁。物业来拆过两回，拆完第二天又装回去。有次一辆新车停进来，车主不知道规矩，第二天四个轮胎全瘪了。监控照不到，报警也没用。后来那辆车再没出现过。倒是那辆黑色轿车一直停着，车主换过两次车牌，从外地到本地。他有时会打开引擎盖，拿抹布擦里面的灰，擦完坐回驾驶位，不开走，就坐着。车窗关着，看不清他在里面干什么。

对讲机修好之后，门禁卡也换了新的。但很多人还是习惯按302，哪怕自己住401。那辆黑色轿车终于开走了，斜坡上空出来，第二天就被人放了两盆绿植。花盆是旧塑料桶剪的，种着太阳花。外卖小伙子的电动车换了辆新的，后视镜齐全，牌照也挂上了。他经过时按一下喇叭，短促的一声，楼上有人探头，又缩回去。我站在阳台上，看见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在夕阳里连成一条线，慢慢挪动，偶尔亮一下刹车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