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，像有人在吞咽。我坐在塑料椅上等叫号，看一个穿蓝白条纹病号服的老头慢慢走过去，弯腰，接水，再直起身。他走得很慢，但步子稳，膝盖不打颤。这让我想起体育课上的立定跳远，屈膝、摆臂、落地，每个动作都有它的节奏。老头端着纸杯往回走，水没洒出来。

体育从来不是只属于跑得快跳得高的人。它藏在这些日常动作里，弯腰、起身、端稳一杯水。病房里有人扶着墙练抬腿，走廊另一头有人推着输液架来回走。他们不穿运动服，不记成绩，但身体在动。动就是体育最原始的样子。我小时候以为体育是哨声和秒表，后来才明白，它是身体对重力的一次次回应。

那个老头经过我面前时，朝我点了一下头。我不知道他练过什么项目，也许什么都没练过。但他每天从病床走到饮水机，再走回去，这段路就是他的跑道。有人跑马拉松，有人跑百米，有人只是从床边走到窗边再走回来。距离不一样，身体付出的东西差不多。肌肉要收缩，关节要转动，呼吸要配合步子。

我在体校待过两年，后来退了。教练说我没天赋，其实是我受不了每天重复同一个动作。现在看这些病人重复走路，一遍又一遍，比我有耐心。体育有时候就是重复，把简单的动作做够次数，身体会记住。病房里的康复训练和训练场上的多组练习，骨子里是一回事，都是让身体学会一件事，然后别忘掉。

饮水机旁边有个年轻人在做深蹲，扶着墙，一下一下。他穿着拖鞋，动作很慢。没人给他数数，他自己数。数到十就停下来喘气，然后接着数。我猜他以前可能踢球或者打球，现在只能这样练。体育不会因为场地变了就消失。它换个样子继续存在，在走廊里，在病床边，在一个人不肯让身体彻底停下来的念头里。

叫到我的号了。我站起来，膝盖响了一声。走过饮水机时，那个老头已经回到病房。纸杯放在床头柜上，水面还在晃。我推开诊室的门，心想等会儿回去也走楼梯，不坐电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