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六的下午，我站在地铁换乘通道里，忽然觉得不对劲

平时挤得迈不开步的换乘大厅空了大半。卖煎饼的推车还在，但摊主正百无聊赖地刷手机，面糊盆擦得干干净净。安检口只开了一台机器，穿制服的小姑娘靠着墙打哈欠。我坐的那趟线，车厢里居然有座，对面整排座位只坐了一个人，脚边放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，像是赶火车的。整座城市像被抽走了一半人，剩下的一半还在往外走。

这种空法，每年一次，准时得像潮汐。我忽然想起前年也是这个时候，我坐上了反向的火车。别人往家赶，我往外走。去的是湘西一个叫茶峒的地方，沈从文写过的边城。火车上人不多，硬座车厢里几个返乡的农民工在打牌，对面一个大姐剥着橘子，问我去哪，我说去玩。她愣了一下，说这时候出去玩的，少见。我笑了笑，没接话。车窗外是灰扑扑的田野，偶尔闪过几栋贴了白瓷砖的楼房。

到了茶峒，才发现冷清得有点过分。客栈老板说，腊月里没什么客，你算稀客。放下包我就往河边走。酉水清得很，能看到水底的卵石和游动的小鱼。渡口还在，一条铁索横跨河面，渡船是那种拉拉渡，船夫拽着铁索把船拉过去。船上一个当地老人，抱着个竹篓，篓里是刚买的年货。他看我在拍照，就说，这船坐了几十年了，现在年轻人都不坐了，嫌慢。我问他一天能拉几趟，他说，腊月里一天也就十来趟，平时多些。

第二天早上，我在巷子里吃米粉。隔壁桌坐着三个写生的学生，画板靠在墙边，颜料盒打开着。其中一个说，老师让画“边城的年味”，可这街上连个红灯笼都没挂。老板娘端粉过来，接话说，灯笼要除夕才挂呢，你们来早了。学生有点失望，我却觉得挺好。没有红灯笼的边城，就是书里那个样子。白塔立在半山腰，石阶缝里长着青苔，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。走进去，能听见自已的脚步声。

后来几天，我去了附近几个寨子。有的寨子只剩老人和狗，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。一个阿婆在门口晒萝卜干，看我在路边张望，招手让我进去坐。她给我倒了碗米酒，说，你是来玩的吧，我们这没什么好玩的。我说，挺好的，安静。她笑了笑，说，安静是安静，就是太安静了。她儿子在广东，今年不回来过年，寄了钱回来，让她自已买点吃的。我喝完酒，给她留了二十块钱，她追出来还我，我摆摆手走了。

回程的火车上，人明显多了起来。大包小包的行李塞满行李架，过道里也站着人。一个年轻妈妈抱着睡着的孩子，旁边有人给她让了半个座。我靠在窗边，看着外面的山慢慢变成平原，田野里开始出现成片的楼房。手机响了一下，是朋友发来的照片，他在三亚的海边，穿着短袖，背后是蓝得发假的海水。我回了一句，我在火车上，快到了。他问，好玩吗。我想了想，说，还行。窗外的天暗下来，远处有零星的烟花升起，又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