薄荷长到第四片叶子的时候，我把它从窗台挪到了阳台栏杆边上。出租屋的阳台朝西，下午的太阳晒得塑料盆发烫，叶子边缘有点卷。我每天浇水，顺手掐一片揉碎闻闻，那股凉味能撑一个下午。体育这事，其实跟养这盆薄荷差不多，不是非要长成什么样子，是你每天得伸手碰一碰。

楼下小区有个半场篮球架，框上没网，铁圈锈得发红。傍晚常有三四个人打半场，穿拖鞋的、光膀子的都有。球砸在水泥地上声音发闷，弹起来有时候歪到花坛里。我趴在阳台上看，看他们为了一个出界球争两句，然后继续发球。没什么技术，跑动也不积极，但汗是真出。体育落到这种地方，就是几个人愿意凑在一起，把晚饭前那点力气用掉。

我上大学那会儿跑过一阵步。操场四百米一圈，刚开始跑三圈就喘，后来能跑十圈。跑完坐在看台上，心跳慢慢降下来，衣服贴在背上。那种累是均匀的，不像现在坐一天之后浑身发僵的累。体育最实在的地方就在这，它不跟你讲道理，你动多少，身体就还你多少。跑不动就是跑不动，骗不了人。

有一回下雨，我站在阳台看那个篮球场。水洼反着路灯的光，篮架底下没人。这时候楼上下来个老头，撑把黑伞，在场地边上慢走。走了几圈，伞一收，开始压腿。动作很慢，压完左腿压右腿，然后倒着走。雨不大，他走了大概二十分钟。我当时想，体育这东西不分年纪，也不挑地方，你想动，哪里都是场子。

后来我也下楼去走。不跑，就是快走，沿着小区围墙绕圈。围墙根底下有蜗牛，有掉下来的樟树籽，踩上去咯吱响。走四圈大概二十分钟，微微出汗。回来的时候看见阳台上那盆薄荷，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，露出浅绿的背面。我忽然觉得，体育不是非得有个目标，比如减几斤或者跑多远。它就是让你每天有个由头，从椅子上站起来，到外面去。

现在那盆薄荷已经长得很乱，枝条往外伸，叶子大大小小。我还是每天浇水，偶尔掐尖。楼下篮球场的声音照常传上来，球砸铁圈，当的一声。我听着，觉得日子就是这些声音串起来的。体育没那么复杂，它就在你愿意动一动的那几分钟里。阳台上的薄荷不会因为没人看就不长，人也是，动起来就有动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