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楼加装电梯以后，上下成了日常锻炼

六楼的老周以前最怕下楼。他膝盖不好，买一次菜要在楼梯拐角歇三回。去年秋天，单元门口终于立起钢架，装上了新电梯。邻居们高兴，老周却有点别扭。他站在轿厢里，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，觉得腿脚好像被这铁盒子接管了。直到有天早上，电梯检修，他只好扶着栏杆往下走。走到三楼，碰见五楼的小夫妻正拎着跳绳出门，说去楼下空地练一练。老周愣了一下，也跟着去了。

那块空地原本堆着旧沙发和碎砖头。电梯装好之后，物业把地面抹平，搬来两张乒乓球台，又在墙边焊了一排单杠。早上六点半，有人打太极，动作慢得像水底的草。七点以后，年轻人多起来，绕着花坛跑圈，跑完就靠在单杠上压腿。老周不会打球，就站在旁边看。看久了，他试着拉了拉单杠，身体悬空两秒，脚落地时震得脚跟发麻。第二天他又去，悬了三秒。

小夫妻里的丈夫姓陈，在附近送快递。他教老周用弹力带练肩膀，说送件上楼时膝盖疼，后来练了半年深蹲，好多了。老周回家找了根旧毛巾，照着比划。他不敢蹲太深，就扶着电梯口的墙，慢慢往下坐。电梯门开了又关，有人进出，他就让一让，然后接着蹲。一个月后，他能一口气从一楼走到六楼，中间不用停。电梯还是照常坐，但下楼取报纸时，他改走楼梯。

楼里有个读初二的女孩，叫小满，跳绳很厉害。她每天傍晚在空地跳一千个，绳子甩得看不清。老周问她累不累，她说累，但跳完写作业脑子清楚。老周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厂里打篮球，下班后一身汗，回家吃饭特别香。现在他打不了球，就帮小满数数。数着数着，自己也试着跳几下，绳子绊到脚，小满笑他，他也笑。后来小满送他一根旧跳绳，他收在鞋柜里，偶尔拿出来甩两下。

入冬以后，空地的人少了。老周还是每天下楼，穿厚棉鞋，戴毛线帽。他不再数自己走了多少步，也不跟人比谁蹲得久。有时站在单杠下面，伸手够一够，够不着就笑笑。电梯上上下下，轿厢里贴着新的通知，说下个月要办社区运动会。老周没报名，但他知道那天自己会下楼。他站在人群边上，看别人跑，看别人跳，脚底下跟着动一动。

春天来的时候，老周发现楼梯间的窗户能打开了。他走楼梯时，风从外面灌进来，吹得后脖子发凉。走到四楼，他停下来喘气，看见墙上有人用粉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篮球。不知道是谁画的，也没人擦掉。他继续往上走，鞋底蹭着水泥台阶，发出沙沙的声音。到了六楼，他没急着进门，站在走廊里，等呼吸平稳。电梯停在下面，没有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