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的灯灭了，手机灯亮起来

那天晚上小区突然停电，整栋楼黑得彻底。我摸到门口，听见楼道里有人喊“用手机照一下”。几束白光从不同楼层探出来，晃来晃去，把台阶照出一小块一小块的亮。有个孩子的声音在问：“妈妈，为什么灯不亮了？”大人没回答，只说“慢点走”。那一刻我站在门口没动，脑子里冒出来的却是别的事：我们好像一直在教孩子找答案，很少教他们怎么在没答案的时候走路。

教育这件事，平时太像有电的楼道。灯亮着，台阶清清楚楚，走起来不费劲。课本上有标准答案，考试有评分标准，连作文都有模板可套。孩子被训练得越来越会走亮路，一停电就慌。我见过不少成绩很好的学生，遇到一个没见过的题型，第一反应不是试，而是抬头看老师。那种眼神很熟悉，跟楼道里那个孩子问“为什么灯不亮了”是一样的。

可真实的生活经常停电。工作里没人给你划重点，人际关系的台阶高低不平，很多问题根本没有参考答案。这时候能靠的，不是记住多少条标准解法，而是愿不愿意自己摸出一步。手机灯照不了多远，但够看清眼前那级台阶。教育如果只负责把孩子送到有灯的地方，那灯一灭，他们就只能站着等。

我认识一位教物理的老师，他有个习惯，每学期至少留一道“解不出来”的题。不是超纲，是故意给条件不全的。学生来问，他就说“你觉得缺什么”。有学生急得不行，说这没法做。他说：“对，现在没法做。你先说说你缺什么。”后来那些学生慢慢学会了一件事：碰到问题先判断自己缺什么，而不是先判断自己会不会。这个习惯比会做一百道题都管用。

停电那晚，有个人从五楼下来，手机灯举得很稳，每下一级都先照一下。后面跟着的人就踩着他的光走。他没说什么大道理，就是走得慢、照得实。我想，教育里最缺的可能是这种示范：大人自己遇到黑的时候怎么走。孩子不听你怎么讲，他们看你怎么动。你要是停电就骂物业、坐着等来电，他们学到的就是等。你要是掏出手机照脚下，他们学到的就是照脚下。

后来电来了，楼道重新亮起来，大家各自回家。那个问“为什么”的孩子可能已经忘了这事。我却总想起那几束晃来晃去的手机灯。教育不一定非要照亮整条路，能让孩子在黑暗里敢伸出一只脚，知道灯在自己手里，就已经很难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