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区门口的快递驿站排了十几个人，扫码取件的队伍从柜台拐到人行道上。前面一个穿短袖的中年人不停跺脚，手机屏幕亮了又暗。他脚边放着一只旧篮球，气不太足，表皮磨得发白。轮到他时，他把球夹在腋下，单手扫了码，抱着纸箱往旁边一让，顺势拍了两下球，声音闷闷的，滚到台阶边又被他用脚尖勾回来。队伍里有人看了一眼，没说什么，继续低头找取件码。

那只篮球让我想起小学操场的水泥地。课间只有十分钟，男生们抱着球冲出去，抢到篮板的人要运球绕一圈才肯出手。球弹在水泥缝上，方向总是偏的，没人计较。女生在边上跳皮筋，偶尔被飞来的球砸到，骂一句，把球扔回去。上课铃一响，所有人往教室跑，球就扔在篮架下面，谁最后走谁负责抱回去。那时候体育课没有专业老师，数学老师吹哨子，教我们三步上篮，他自己上篮的姿势像在赶公交车。

后来学校修了塑胶跑道，篮球场也铺了新的地胶。体育课变成一周三节，有专门的运动服和运动鞋。中考要考跳绳和长跑，家长开始着急，周末给孩子报篮球班。教练是体校毕业的年轻人，教胯下运球和变向过人，一节课两百块。孩子们练得认真，但下了课就钻进车里吹空调，没人在小区里拍球拍到天黑。那个在驿站门口拍球的中年人，大概小时候就在水泥地上这么拍过。

体育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身体动起来。不用非得有场地，不用非得有对手。一个人跳绳，一个人跑步，一个人对着墙打乒乓球，都算。我认识一个送外卖的小哥，等餐的时候在店门口做俯卧撑，一次做二十个，做完擦擦汗继续接单。他说不图什么，就是坐久了腰难受。这种动和比赛没关系，和奖牌也没关系，就是身体需要。快递驿站门口那只旧篮球，气不足，拍起来费劲，但拍两下总比一直站着强。

现在的体育被拆成了很多门类。健身房里的器械区，瑜伽垫上的拉伸，游泳馆里的泳道，各自有各自的规矩和装备。运动手环记录步数和心率，手机软件生成运动报告。数据多了，身体的感觉反而模糊了。跑完五公里，先看配速，再看消耗了多少卡路里，最后才想起来喘气。那个在驿站门口拍球的人，大概没戴手环，也没打算记录什么。球滚到台阶边，他勾回来，再拍两下，然后抱着纸箱上楼回家。

队伍慢慢往前挪，扫码的提示音一个接一个响。穿短袖的中年人已经走了，台阶边还留着一点篮球蹭过的灰印。后面的人低头看手机，没人注意脚下。驿站里堆满纸箱，货架之间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。有人取了大件，抱着往外走，胳膊上绷出青筋。这大概也算一种运动，只是没人把它当成体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