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，楼下传来洒水车的声音。那音乐是固定的几小节电子音，重复着，像老式洗衣机没关好的盖子。水雾喷在柏油路上，路面立刻深了一块。我站在窗边看那辆车慢慢拐过街角，车尾的喷嘴把水压成扇形。它开得真慢，比走路还慢。洒水车也是车，可人们从不当它是车，只当它是早晨的一个闹钟，或者一个移动的障碍物。等它走远，路面很快会干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洒水车用的是卡车底盘，驾驶室很高，司机坐在里面能看见整条街的屋顶。这种车的发动机声音比轿车大得多，怠速时整个车身都在抖。它的水箱能装十几吨水，喷完一趟要回去再灌。很多洒水车其实是二手车改装，把旧货车加个罐子、装个泵，就上路了。它们的寿命往往很长，跑得慢，磨损也慢。有些城市还在用十几年前的车，锈迹从焊缝里渗出来，但泵还是好的，音乐喇叭也还响。

说到汽车本身，大多数人对它的第一印象来自家里那辆。可能是父亲开的，也可能是邻居的。小时候我坐过一辆深蓝色的桑塔纳，化油器发动机，冬天要拉阻风门。座椅是绒布的，夏天粘腿。那辆车没有气囊，没有ABS，连头枕都是硬塑料的。但它跑起来很稳，手动挡换挡时能听见齿轮咬合的声音。后来那辆车卖了，买主是个修车师傅，他说这车皮实，再开五年没问题。汽车就是这样，你以为它老了，其实它还能跑。

现在路上的车越来越像。流线型车身，隐藏式门把手，大屏幕取代了所有按钮。电动车没有换挡的顿挫，加速时只有电流声。这种安静让人有点不适应，像看默片。有些车连启动按钮都省了，坐进去踩刹车就通电。方向盘很轻，轻到一根手指就能拨动。车与车之间的区别，慢慢变成了屏幕尺寸和语音助手名字的区别。你很难再凭声音认出楼下停的是谁的车。以前不同品牌发动机有不同声线，现在全被风噪和胎噪盖住了。

修车铺的老张说，现在的车他不太会修了。以前化油器、分电器、正时皮带，闭着眼都能拆。现在打开机盖，先看见一堆塑料盖板，掀开是各种传感器和线束。他说电动车他更不敢碰，高压线束是橙色的，碰一下可能就没命。他儿子在技校学新能源，回来跟他说电池包要整个换，不能修电芯。老张听完只是抽烟，说那以后车坏了就换车，跟手机一样。他那个铺子现在主要补胎和换机油，生意还行，但他说再过几年可能就关了。

我有时会坐公交车。公交车也是汽车，但乘客从不关心它的排量或扭矩。司机踩油门很猛，进站一脚刹车，全车人往前晃。车上贴着“禁止与司机交谈”，可总有人问路。发动机在车尾，声音闷闷的，像隔着墙说话。车窗很大，能看见别的车从旁边超过去。那些车里的人看手机，等红灯，变道不打灯。公交车到站，下去几个人，又上来几个人。车门关上，继续走。它每天跑同样的路线，一圈又一圈，直到报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