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屏幕上的光与土

公园长椅的漆皮剥落了大半，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。穿橘色工装的人坐下来，从布袋里掏出搪瓷缸和馒头。他先没吃，而是把手机架在膝盖上，用拇指划开屏幕。短视频的声音传出来，是某个北方县城超市的促销现场，喇叭声、人声、塑料袋摩擦声混在一起。他咬一口馒头，眼睛没离开那块发亮的玻璃。阳光穿过梧桐叶落在他手背上，他挪了挪身子，把手机往阴影里偏了偏。

那块屏幕里的世界和他脚边的草坪是两回事。草坪上有蚂蚁在搬运面包屑，有小孩跑过去踩歪了几棵草。而屏幕里的人在喊“最后三天，最后三天”。他把馒头屑掸掉，点开另一个视频，是教人修电动三轮车电机的。他看得很慢，有时倒回去重放。去年他花八十块钱换过一回电机，修车师傅说线圈烧了。现在视频里的人拆开外壳，指着一团焦黑的铜线说，这种活儿自己就能干。

手机是他女儿淘汰下来的，屏幕右下角有裂纹，不影响用。他学会了用语音输入，在家庭群里发“今天吃面条”。群里没人回，他就翻看之前的聊天记录，女儿发过外孙女的照片，小孩举着奖状站在白墙前面。他把照片放大，看奖状上的字，看小孩缺了门牙的嘴。然后他锁了屏，把搪瓷缸里最后一口水喝完，站起来把布袋甩到肩上。

下午的活儿是清扫东边那条银杏道。落叶不多，但果皮和烟头总也扫不干净。他推着车走，看见一个年轻人蹲在路边拿手机拍地上的银杏叶，拍完站起来看回放，摇摇头删了，又蹲下去。他想起自己手机里也存过一张照片，是去年秋天在这条路上拍的，满地黄叶，后来内存不够，删了。年轻人还在拍，他把扫帚伸过去，把几片叶子拢到路边，没说话。

傍晚收工前，他坐在工具房门口给手机充电。充电宝是工地捡的，线是问小卖部要的。隔壁收废品的老头凑过来看，问他能不能放个电视剧。他说流量不够，老头说那就听个响。他打开收音机软件，找了个戏曲台，两人听着，谁也没说话。天暗下来，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，皱纹里嵌着灰，像一条条细小的沟。

晚上回到出租屋，他用手机交了电费，又给女儿发了个视频通话。响了三声，那边挂了，回过来一行字：在加班。他打字：没事，就是看看。然后他把手机放在床头，屏幕朝下。窗外有车经过，车灯扫过天花板，又暗了。他翻了个身，听见隔壁在放短视频，笑声一阵一阵的。明天早上五点还要起来，他把闹钟往前调了十分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