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装修的电钻声从早上八点就没停过，像有人拿钉子往耳膜里凿。我下楼扔垃圾，看见三楼那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，脑袋靠着墙，竟然睡着了。她平时这个点都在午睡，现在被逼到了楼道口。阳光斜着打在她脸上，嘴角有点口水，手里还攥着一把蒲扇。我站了一会儿，没敢叫她。这场景让人心里发紧，一个人连最基本的休息都守不住，身体迟早要出问题。

睡眠这件事，平时不觉得多要紧，一旦被剥夺几天，整个人就像散了架。那位老太太后来跟我说，楼上要装两个月，她打算去女儿家住一阵。可我知道，她女儿家房子小，外孙又闹，去了也睡不踏实。人到了她那个年纪，睡眠本来就浅，夜里醒两三回是常事。白天补一觉，是身体自己找的平衡。装修噪音把这点平衡打碎了，血压就容易往上走，心跳也跟着乱。很多老人最后不是因为什么大病倒下，就是被这些琐碎的损耗一点点磨掉了底子。

我们这栋楼里，受影响的不止她一个。五楼有个跑夜班出租的司机，白天回家想睡个觉，电钻一响，他只能坐在沙发上抽烟。对门那家的小孩刚满月，被吵得整天哭，嗓子都哑了。大家起初还互相抱怨，后来也就麻木了。有几次我在楼道里碰见楼上的业主，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，他也有点不好意思，给每户送了水果。可水果吃完，噪音照旧。健康这件事，放在城市生活里，常常要让位给装修进度、工期、物业规定。没人故意害谁，但结果就是一群人跟着受罪。

后来老太太的儿子从外地赶回来，跟楼上商量，能不能把电钻的活集中到下午两点到四点。楼上同意了，还主动把地面铺了层旧棉被。那几天，老太太又能回屋躺一会儿。我路过她家门口，听见里面收音机在放评书，声音很小。她儿子在楼道里跟我聊了几句，说老人睡不好，血糖就不稳，前几天测出来偏高。他没说太多，但意思很清楚：健康不是靠吃药吃出来的，是靠一天一天能睡好、能吃好、能安安静静待着攒出来的。这话不新鲜，可放在那个环境里，听着特别实在。

再后来，整栋楼慢慢形成了一种默契。谁家要装修，提前在群里说一声，尽量避开中午和晚上。有人提议把地下室的空房间收拾出来当临时休息室，虽然最后没弄成，但大家开始互相问一句“你家今天吵不吵”。这些小事看着不起眼，却让日子好过了一些。健康需要的不只是医院和体检，它还需要邻居之间那点体谅。一个人睡不好，会烦躁，会跟家人吵架，会开车走神。这些连锁反应，最后都落在身体上。

老太太现在每天下午还是坐在单元门口，但不再打瞌睡了。她摇着蒲扇，看人来人往，偶尔跟收废品的老头聊两句。她说等楼上装完，她要好好补几天觉。我听了没接话，只是觉得，一个人能安安稳稳地睡个午觉，比什么养生方子都管用。城市里到处在响，到处在动，能守住一小块安静的地方，让身体自己修复自己，这大概就是最朴素的健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