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把旧伞撑起的清晨

小区门口修鞋摊的遮阳伞是深绿色的，布料边缘已经磨出毛边，伞骨有一根用铁丝缠着。每天六点半，老周把伞撑开，底下摆一张矮凳、一个木箱，开始等活。夏天清晨那点凉意被伞面挡住，他坐在阴影里，看对面小学的操场上有人跑步。那些脚步声隔着铁栅栏传过来，闷闷的，像心跳。

老周修鞋的时候不怎么抬头，但耳朵一直跟着操场上的动静走。有个穿灰背心的男人每天跑二十圈，跑到第十五圈开始喘粗气，脚步变重，像踩在泥里。老周认得那双鞋，鞋底外侧磨得厉害，上个月刚来补过。他当时说，你跑步落地太靠外了。那人笑了笑，说跑习惯了，改不了。后来老周给他加了一层橡胶，又用锉刀把边缘磨圆。

操场不大，两百米一圈，中间是篮球场。傍晚放学后，几个初中生来打球，书包堆在篮架下面。他们打球没什么章法，运球低着头，传球歪歪扭扭，但跑起来不要命。有次一个瘦高个抢篮板摔了，膝盖蹭破一大块，坐在老周摊子旁边等家长来接。老周递过去一张报纸让他垫着坐，说，打球前得活动开膝盖，光跑没用。瘦高个点点头，疼得龇牙。

老周自己年轻时候也打球，在厂里拿过名次。现在不打了，膝盖不行，蹲久了站起来得扶着木箱。他修鞋用的锥子、线团、胶皮，摆得整整齐齐，像球场上的白线。有时候一个球滚到摊子边上，他捡起来，单手扔回去，弧线还挺好看。打球的小孩喊声谢谢，他摆摆手，继续低头缝鞋底。伞影从西边挪到东边，一天就过去了。

下雨天操场没人，老周把伞收起来，坐在楼道口。他听雨打在梧桐叶上，想起以前厂里球场是水泥地，下雨就积水，大家拿扫帚往外扫。扫完了接着打，球沾了水特别沉，运起来啪啪响。现在那地方拆了，盖了超市。他修鞋这些年，补过不少运动鞋，跑鞋、篮球鞋、足球鞋，鞋底纹路磨平了，拿过来换一层。他说，鞋跟人一样，底子薄了就得补。

冬天操场早上没人，天黑着，只有路灯亮。老周来得晚些，七点才出摊。有个女人裹着羽绒服快走，走几圈就停下来搓手。老周看着她，想起自己老伴以前也走，后来腿疼就不走了。他低头给一只皮鞋换跟，锤子敲得笃笃响。操场上的风把旗杆上的绳子吹得打转，国旗卷着，哗啦哗啦。他修完鞋，把工具收进木箱，等下一个客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