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区门口修鞋摊的遮阳伞换成了蓝白条纹的，比原来那把褪成灰白色的旧伞宽出半米。修鞋的老陈把伞柄用铁丝绑在梧桐树干上，树荫和伞荫连成一片。我蹲在摊前等他给跑鞋换底，看他用锉刀磨掉鞋跟残留的胶皮，动作像削苹果皮一样连贯。旁边两个穿校服的男孩在拍篮球，球弹到伞面上滚下来，老陈头也不抬，用膝盖一顶，球就回到他们手里。他说这伞是儿子从网上买的，儿子在体校练中长跑，去年膝盖伤了，现在改练竞走。

那把伞下面摆着三双待修的鞋，一双足球鞋的鞋钉断了两颗，一双羽毛球鞋的鞋底磨穿了前掌，还有我那双跑鞋。老陈说这些鞋他修了快十年，以前多是皮鞋和高跟鞋，现在每天至少五六双运动鞋。他补足球鞋的鞋钉要用一种带螺纹的金属钉，拧进去再用胶封边，比原厂的还牢。羽毛球鞋磨前掌是因为上网跨步时脚尖先着地，他给加一层薄橡胶，不影响脚感。他儿子小时候穿坏的鞋都归他修，后来儿子进了体校，鞋反而修得少了，因为队里发新鞋。

篮球弹到修鞋摊旁边的水泥地上，声音闷而急。两个男孩开始交替运球，一个用左手一个用右手，肩膀跟着球的方向晃。老陈说打篮球的人脚踝容易崴，他修过一双高帮篮球鞋，鞋帮里的海绵全碎了，鞋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，每周还打两场全场。那双鞋老陈没换海绵，直接缝了两片软牛皮进去，说比原装的还跟脚。男人后来带了一双新的来，让老陈照着旧鞋的修补方式再改一遍。老陈说运动鞋的毛病都差不多，但每个人坏的地方不一样，有人磨外侧有人磨内侧，看鞋底就知道他跑什么路线。

修鞋摊对面是社区健身广场，傍晚有人打太极，有人用器械练背。老陈说他儿子小时候在广场上跑圈，一圈一圈数到一百，后来进了体校反而跑得少了，因为教练说竞走要控制步频。老陈不懂竞走，但他修过一双竞走鞋，鞋底前掌有一块硬塑料，后跟几乎没有磨损。他说那双鞋的主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，每天早晨在马路牙子上走十公里，鞋坏得比跑鞋还快。老陈给她换过三次底，每次都用不同硬度的橡胶，最后找到一种耐磨又不太硬的，女人说走起来像踩在土路上。

足球鞋的主人是个初中生，来取鞋时穿着拖鞋，脚趾上缠着创可贴。他说上周踢球时被踩了一脚，指甲盖紫了。老陈把修好的鞋递给他，让他试试鞋钉，他穿上在修鞋摊旁边小跑了两步，说比原来还稳。老陈说足球鞋的鞋钉不能太硬，太硬伤膝盖，太软又抓不住地，他试过用汽车轮胎的橡胶做鞋钉，效果不错。男孩说他们队里好几个人都想来修鞋，老陈说行，但得提前说好什么时候要，他一天只修三双运动鞋，多了手会抖。

天暗下来，老陈开始收摊。他把修鞋机搬进三轮车斗，又把那把蓝白条纹的遮阳伞折起来，伞骨是玻璃钢的，折起来有一米长。他儿子从体校回来时路过修鞋摊，穿着竞走鞋，脚后跟先着地，步子又轻又快。老陈没喊他，低头把最后一把钳子放进工具箱。广场上有人开始跑步，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响成一片。老陈蹬上三轮车，车斗里的修鞋机颠了一下，那把伞横在机器上面，蓝白条纹在路灯下很显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