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生儿监护室外的一笔账

老周把脸贴在玻璃上，里面一排暖箱亮着柔光。他数了三遍，最里面那个是他孙子。护士出来递给他一张费用清单，他折了两折塞进棉袄内兜，没敢让儿子看见。走廊里塑料椅冰凉，他坐下来，掏出老花镜，又把那张纸展开。一天三千二，他默默算着，自己每月退休金四千六。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一片，粘在空调外机上。

老周不是没准备。儿媳怀孕五个月时，他就把定期存单转成活期，又赎回了那只拿了三年的债基。当时客户经理劝他再等等，说债市还有行情。他摆摆手，说孙子比行情要紧。后来那只债基果然又涨了三个点，他听说了也没吭声。钱这东西，落袋为安才叫钱，挂在账面上的数字，风一吹就变。

儿子在走廊那头打电话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大概是跟公司请假。老周听见“陪产假”“扣绩效”几个词。他想起自己当年在纺织厂，老婆生儿子那天他还在车间修机器，班长批了半天假，扣了两块钱奖金。那时候两块钱能买三斤鸡蛋。现在儿子请一天假扣三百多，够买一百斤鸡蛋。鸡蛋还是那个鸡蛋，钱早不是那个钱了。

暖箱里的孩子动了一下，老周跟着屏住呼吸。他想起三十年前买第一台彩电，攒了整整两年。现在儿子家里三台电视，客厅那台八十五寸，说是看球赛用的。老周去过一次，画面清楚得能看见球员脸上的汗珠，可他坐不住，总觉得那沙发太软，陷进去爬不起来。他宁愿回自己那套老房子，坐硬板凳，看二十一寸的老电视，雪花点里找人影。

护士又出来一次，说孩子情况稳定，明天可以转普通病房。老周问转普通病房一天多少钱，护士说大概八百。他点点头，心想一天八百，十天八千，一个月两万四。他存折上还有十二万，是和老伴攒了一辈子的。老伴走那年说，这钱留着给孙子念书。现在孙子刚落地，钱就要往外流了。流就流吧，老周把存折又往兜里按了按，钱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

儿子打完电话回来，眼圈有点红。老周没问，只把清单递过去。儿子看了一眼说，爸，我手里还有。老周说，你的是你的，我的是我的。儿子没再争。窗外天暗下来，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，像有人在远处点钞票，一张一张，不紧不慢。老周站起来活动腰，听见暖箱里传来微弱的哭声，细得像一根线，拽着他往玻璃跟前又凑近了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