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大玻璃，老陈把脸贴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晕开一小片。里面一排小床，靠门那张躺着个皱巴巴的小人，是他孙子。护士说母子都好，过两天就能出院。老陈点点头，眼睛却没离开那张小床。他忽然想起四十年前，自己也是这么隔着玻璃看儿子的。那时候医院走廊里挂着一幅桂林山水的画，他盯着看了很久，后来儿子满月，他揣着攒了半年的工资，带老婆去了趟桂林。

那趟桂林之行，现在想起来全是细节。火车硬座坐了一整夜，老婆靠在他肩上睡，头发蹭着他下巴。到了阳朔，租了条竹筏，船工说前面那座山像鲤鱼，他怎么看都觉得像自家灶台上的铁锅。中午在江边吃米粉，酸笋的味道冲得老婆直皱眉，他却连汤都喝了。回程时买了个绣球，挂在儿子床头，后来搬家弄丢了。那时候旅游不像现在这么方便，可记住的东西反而多。

儿子长大以后，老陈带他出去过几回。去的是北京，儿子要看天安门，结果在广场上追鸽子追了一下午。老陈站在旁边抽烟，看儿子跑得满头汗，忽然觉得孩子长得真快。后来儿子上大学、工作、结婚，父子俩一起出门的机会越来越少。有一年春节，儿子说订了去三亚的机票，老陈嫌贵，说不如在家待着。儿子没吭声，退了票。现在想想，那会儿要是去了，照片里就能多个人。

儿媳妇怀孕以后，老陈翻出地图册，用铅笔圈了好几个地方。他想等孩子大一点，一家人开车出去转。老伴笑他，说你还开得动车？他说开不动就坐火车。其实他心里也没底，只是觉得该出去走走。地图册上那些圈，有的深有的浅，像他这些年攒下的零碎念头。医院窗外的树刚冒芽，他想着等孙子满月，正好是春天。

护士过来提醒他探视时间到了。老陈往后退两步，又站住，冲玻璃里面摆了摆手。小人当然看不见，可他心里松快了些。回去的路上经过一家旅行社，橱窗里贴着海边的照片，蓝得晃眼。他停下来看了会儿，摸出手机给儿子发了条消息，说等你妈有空，咱们挑个近的地方，带宝宝去看海。发完又觉得唐突，想撤回，手指悬在屏幕上，最后还是算了。

晚上老伴问他今天看见孙子没，他说看见了，像个小老头。老伴笑，他跟着笑，笑完说，我想着等天暖和了，咱们出去转转。老伴说行啊，去哪儿。他说还没想好，先看看。窗外有辆旅游大巴经过，车身上印着山和水的图案，开得慢，像在等人。老陈把窗帘拉上，觉得日子忽然有了点盼头，跟从前每次出门前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