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玻璃，老周把脸贴得很近，鼻尖在窗上压出一小片白雾。里面第三排保温箱里躺着他的孙子，出生才两天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后掏出手机，对着玻璃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。照片里看不清孩子，只有反光和几个模糊的轮廓。他还是把照片发到了家庭群里，配了三个呲牙笑的表情。护士过来提醒他不要久站，他点点头，退后两步，又忍不住往前挪了半步。走廊尽头传来其他家属低低的说话声，有人在刷短视频，笑声短促地响了一下又灭了。

老周从医院出来时天已经擦黑。他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等车，又点开那张照片看了一遍。旁边一个中学生正在手机上打游戏，手指在屏幕上滑得飞快，嘴里念叨着队友太坑。老周侧头看了两眼，没看懂，但觉得那小人跳来跳去挺热闹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厂里打扑克，输了钻桌子，一群人笑到半夜。那时候的乐子简单，可也是实打实的乐子。公交车来了，他收起手机，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。

娱乐这东西，说到底就是让人从眼前的担子里暂时抽身。老周的老伴这几天在医院陪护，累得腰都直不起来，可晚上回家还是打开电视看两集古装剧。她说看别人在宫里斗来斗去，自己这点累就不算什么了。老周不怎么看电视剧，他喜欢听评书，单田芳的《白眉大侠》听了好几遍，情节都能背下来，可还是爱听。听的时候他手里不闲着，擦桌子、择菜、给花浇水，耳朵里是刀光剑影，手上是柴米油盐。

小区楼下有个棋牌室，老周以前常去。自从老伴住院，他去得少了，但偶尔路过还是能听见里面哗啦哗啦的洗牌声。打牌的人有输有赢，吵过架也红过脸，可第二天照样坐一桌。有人说这是玩物丧志，老周不这么看。他觉得人总得有个地方把心里的闷气放一放，牌桌上骂两句、笑两声，回去该干嘛干嘛。他有个老伙计，儿子做生意赔了钱，老头一声不吭，天天去棋牌室下象棋，下了半个月，自己把养老钱取出来给儿子送去了。下棋那半个月，他一个字没跟人提家里的事。

手机里的娱乐就更多了。老周学会用智能手机之后，最先装的是抖音。他关注了几个做木工活的账号，看人家把一块木头刨光、凿眼、拼成小板凳，一看就是半个钟头。他也不点赞，也不评论，就是看。有时候看着看着睡着了，手机掉在胸口上，醒来屏幕还亮着。他儿子说这是浪费时间，老周说那你说说什么不是浪费时间。儿子答不上来。老周觉得，人老了，时间本来就是拿来用的，不是拿来省的。用在哪里，只要自己觉得舒坦，就不算亏。

孙子出院那天，老周早早到了医院。这回他不用隔着玻璃看了，护士把孩子抱出来递到他怀里。小家伙闭着眼，嘴巴一动一动。老周抱着他，忽然想起自己父亲当年抱着自己是什么样子，想不起来了。他低头看着孙子，嘴里哼了一段评书里的定场诗，调子跑得没边。孩子没什么反应，照样睡。老周也不在意，抱着他慢慢往楼下走。走廊里有人在看手机短剧，外放的声音很大，主角正在说一句狠话。老周听了一耳朵，笑了笑，把孙子往怀里紧了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