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流缝隙里那辆婴儿车

商场地下车库的出口坡道上，一辆婴儿车歪在减速带旁边。车里的小孩睡得正熟，脸蛋压出一道红印。推车的是个年轻女人，正弯腰捡掉在地上的奶嘴。她身后排着四五辆车，没有一辆按喇叭。第一辆白色SUV的司机摇下车窗看了一眼，又把窗摇上去。坡道很陡，车子停停走走，刹车灯明明灭灭，映在婴儿车银灰色的遮阳篷上。小孩翻了个身，继续睡。女人终于直起身，推着车小跑几步，拐进了人行通道。车流重新动起来，像一条被石头短暂卡住的溪水。

汽车从发明那天起就在跟睡眠争夺空间。早年的马车时代，城里人睡觉要忍受铁蹄敲石板的脆响，后来是发动机怠速的低频嗡鸣。有人统计过，城市居民夜间平均每两分钟就被一声鸣笛或一阵引擎轰鸣惊醒。车窗隔音越做越好，可车外的世界照样吵。婴儿车里的孩子能睡着，不是因为环境安静，是累极了。那些从婴儿车旁边缓缓滑过的汽车，司机大多也刚下班，眼皮沉得像灌了铅。

一辆车要占掉十平方米的路面，一个车位能停三辆婴儿车还有富余。城市把最多的空间分给了会动的铁壳子，剩下的人行道窄得推车都费劲。我见过一个父亲在晚高峰的十字路口，把婴儿车举过头顶，从两辆车之间挤过去。车里的孩子以为在玩举高高，咯咯笑。那父亲的脸憋得通红，胳膊在抖。绿灯亮了，车流往前涌，他赶紧把车放下，推着跑过斑马线，后轮差点被一辆右转的出租车蹭到。

汽车带来的便利确实没法否认。从前带孩子去趟儿童医院要倒两趟公交，孩子在车上哭一路，大人跟着急一路。现在有车的人家，安全座椅一扣，二十分钟就到了。可那些没车的人呢？婴儿车挤公交，司机嫌占地方，乘客嫌挡道。地铁倒是不限婴儿车，可电梯口经常排长队，升降梯又常常贴着检修的牌子。汽车把出行分成了有车和没车两种体验，婴儿车卡在中间，两头不靠。

我住的小区门口有条路，去年刚铺了沥青，平平整整。推婴儿车的人喜欢走那条路，轮子不颠，孩子不醒。可路两边停满了车，只留出窄窄一条通道。两辆婴儿车迎面遇上，得有一辆退到马路牙子上让行。下雨天更麻烦，积水从车轮底下溅起来，遮雨棚上全是泥点。孩子在里面伸手去够那些水珠，够不着，急得哼哼。大人一边推车一边躲水坑，顾不上哄。

夜深了，路边停着的车一辆接一辆，车顶落着梧桐叶。婴儿车早就收进了后备箱，或者立在玄关的角落里。那些白天在路上跑的铁壳子，此刻安安静静地趴着，像一群吃饱了的牲口。偶尔有辆夜归的车驶过，大灯扫过居民楼的窗户，在婴儿床的墙上划一道白光，又暗下去。孩子没醒。他梦里大概有辆玩具车，四个轮子转得飞快，可就是追不上前面那只滚走的奶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