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场到达口那排不锈钢栏杆后面，几十只手举着接机牌，纸板上写着不同的名字，有人用马克笔涂了粗黑体，有人在角落画了朵小花。出口的自动门一开，人群往前涌半步，又退回去。车钥匙在口袋里硌着大腿，我摸了一下，想起车还停在露天停车场，太阳晒了三个小时，方向盘应该烫得握不住。那些接机牌上的人名我一个也不认识，但举牌的手势都一样，手腕悬空，牌子歪向通道方向，像某种统一的交通信号。

车停在P3区最远那排。走过去要经过一溜网约车等候区，司机们蹲在车头旁边抽烟，手机架在挡风玻璃后面，屏幕亮着接单页面。有个开白色比亚迪的师傅把座椅放倒，脚翘在方向盘上睡觉，车窗留了条缝。这些车大多是十到十五万的国产电动，车身上贴着平台标志，后座铺了塑料垫。我经过时瞄了一眼他的仪表盘，续航还剩两百多公里，够跑半天。旁边充电桩空着两个位置，枪头挂在架子上，线缆拖在地上，被太阳晒得发软。

我的车是台老款汽油车，手动挡，车漆在引擎盖上已经晒出细密的裂纹。打火时空调吹出的第一口气烫脸，得先开窗跑一段。挂挡时离合器踏板吱呀响了一声，这声音跟了我六年，修车师傅说分离轴承快不行了，换一个要拆变速箱，不如就这么开着。出停车场时收费杆抬起来，保安看了我一眼，大概觉得这车不该停在这种地方。其实哪有什么该不该，能跑就是车。

高速上并排跑着一辆冷链物流车，厢体侧面印着某生鲜平台的标志，司机在超车时扭头看了我一眼。他的车头是解放J6，排气管在驾驶室后面竖着，声音闷闷的。这种车跑长途，油箱加满要两千多块，跑一千公里出头就得再进服务区。服务区里充电车位全满，四个桩八把枪，两辆蔚来和一辆特斯拉在排队，车主站在车外刷手机。加油区倒是空，我拐进去加了两百块，加油员问要不要加瓶燃油宝，我说不用。

下了高速走国道，路边有家汽修店，门口停着三辆事故车。一辆白色卡罗拉前脸凹进去，引擎盖翘着，安全气囊弹出来挂在方向盘上。一辆黑色帕萨特侧面被撞，车门贴了张纸写着“待定损”。还有辆面包车在举升机上，底盘下面放了个塑料盆接机油，滴答滴答的。师傅躺在滑板上滑进车底，只露出两条腿。我放慢速度看了一眼，又踩油门走了。这些车修好之后还会上路，钣金喷漆之后看不出痕迹，除非你拿漆膜仪去测。

到家停好车，熄火之后发动机还在响，风扇转了一会儿才停。隔壁车位新提了辆理想L7，车衣还没撕，临牌贴在挡风玻璃右下角。车主正在用手机APP遥控泊车，车自己打方向倒进车位，他站在旁边看着，手插在兜里。我拔下钥匙，钥匙孔周围的塑料圈裂了道缝。上楼时听见那辆理想锁车时后视镜折叠的声音，很轻，像电动牙刷关掉的那一下。明天早上还得开这辆车去上班，离合器还是会响，空调还是得先开窗跑一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