音响里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，广场安静下来。她弯腰拔掉插头，把缠好的电线塞进布袋，又拎起那只半旧的拉杆箱。箱子轮子碾过地砖的缝隙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。旁边几个还没走的老太太跟她打招呼，她笑着回了两句，慢慢往家走。这个时间点，小区里散步的人少了，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。她走得不快，脚底下有根，不像几年前那样走几步就喘。跳舞这件事，她坚持了快四年。

四年前她不是这样。那时候她刚退休，白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，看着看着就歪着睡着了，醒来脖子发僵，胳膊也抬不利索。去医院查过，血压偏高，血糖也在临界线上晃。大夫让她多动动，她嘴上答应，回来还是不想出门。后来楼下有人组织跳舞，她被邻居硬拉下去。头一回跳了不到十分钟就心慌，站在队伍最后面跟着比划，手脚都跟不上。她差点就放弃了。

可她到底没放弃。第二天她又去了，站在最后一排，慢慢跟。半个月后能跟完一整支曲子，一个月后开始出汗，三个月后她发现自己上楼不歇气了。身体的变化是一点点来的，像水滴在石头上磨出的痕迹。先是睡眠好了，躺下就能睡着。再是胃口好了，吃饭知道香。后来她去复查，大夫说指标下来一些，让她继续保持。她没有刻意减过肥，但裤腰松了一圈。

跳舞这件事带来的不只是身体上的好处。她以前不爱出门，跟楼里的人不熟，电梯里碰见点个头就算。现在她认识了大半个小区的人，谁家孩子考学了，谁家添了孙子，她都知道。跳完舞大家站在广场边上聊会儿天，说些家长里短。她笑得比以前多，话也比以前多。人上了岁数，最怕的是把自己关起来。关久了，身体和心情一起往下沉。

有人问她跳舞到底有什么好。她说不上来什么大道理。就是每天到点了，换上鞋，拎着音响下楼，跟一群老太太站成几排，跟着音乐动胳膊动腿。音乐是老的，动作也不复杂，但一套跳下来身上微微出汗，风吹过来是凉快的。她喜欢跳完舞往家走的那段路，身上轻，心里也轻。健康这东西，平时不觉得，等到不舒服了才知道它金贵。而它偏偏不是吃药吃出来的，是一天一天攒出来的。

她把音响放进楼道储物间，拉上门。上楼的时候她没等电梯，一步一步走上去。四楼，不高，但她走得稳。钥匙插进锁孔，门开了，屋里飘着晚饭的余味。她换了鞋，给自己倒了杯温水，坐在沙发上歇着。窗外广场的灯还亮着，空荡荡的，明天傍晚还会热闹起来。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，想着明天要教新来的那个大姐走步子。